黃榮禧 1970–1980:線條牽起的世界

文|許峰瑞(策展人)

一、世界尚未到來:裂縫中的生命起點

 

回望黃榮禧的過往歷程,其從一開始就不是建立在一個穩固、透明、可理解的世界上。他出生於 1948 年的廣東,生命起點正落在中國社會最劇烈的震盪時期:國共內戰的尾聲、土地改革運動、鎮壓反革命運動、反右運動、人民公社、大躍進等背景下,這些歷史並非宏大敘事中的片段,而是深刻滲入日常生活、隨時能改變命運的現實力量。在此,世界並不是風景、地理、文化,而是一連串外在力量強行介入生命的感受。

 

廣東作為華南的重要樞紐,長期與海外華僑社群保持複雜的連結。地方對於世界的想像往往來自親友口耳相傳的「金山」敘事:一種既真實又神話化的外部世界。然而,這種世界並不可及,而是被政治限制、邊界阻斷與社會階級控制所包裹的迷霧。這對一位少年而言,世界的感知,其本質並不是開放,而是缺席、破碎與裂隙中的窺探。也因此,或許在黃榮禧眼中的世界並非已然存在的景象,當時的時代背景所賦予那生命經驗中的「世界」從未穩固過:它被政治切割、被社會經濟摧折、被語言與階級重新塑形。世界並不提供安穩的生活、清晰的方向,也沒有足夠的空間容納完整的個人主體。成長於此時代的條件下深刻地塑造了他的視覺語言,從此啟程,正是黃榮禧繪畫線條所延伸的起點。

 

黃榮禧多數作品中,圖像中的身體甚少被安置在一個穩定的地面上;相反地,人物總處於一種翻騰、失衡、奔跑、墜落、跳躍的狀態。這些姿態不是戲劇,也不是敘事,而是他早年生活的真實延伸:一個不提供安全位置、不提供邏輯、不提供中心的世界。換言之,在黃榮禧的生命裡,世界從未先於感知而存在。世界不是給予的,而是被迫以身體先行經驗的。

 

因此,本展以「線條牽起的世界」為子題,並非比喻,而是描述在其創作中,世界在其觀念中從未先於筆下的線條存在,世界是被線條所牽起的另一端。

 

二、遷移的身體:離開不是行動,而是命運

 

要理解黃榮禧作品中那些永不停歇、似乎無法安放的身體,我們必須回到,中國華南地區—香港—美國,的長時段遷移史中。對廣東人而言,「離開」從來不只是個人選擇,而是深刻的歷史條件。十九世紀以降,「金山」[1]形象在中國廣東成為跨世代流傳的神話,並在政治緊縮與經濟困境下轉為群體心理結構:外面有一個可能改變命運的世界,而故土卻往往意味著窒息、壓抑或無法跨越的階級限制。香港在十九世紀是中國人前往「金山」的主要門戶與轉運中心,至1960–1970 年間,中國廣東大規模移民經香港出境,對他們而言,香港不是目的地,而是一個「暫時存在的停留處」:一座介於殖民治理、冷戰政治與中國陰影之間的懸置城市。對新移民而言,生活不是安定,而是等待下一次移動的機會,身份不是確立,是在邊界遊移下被迫找到落腳點。

 

回觀黃榮禧的藝術創作,圖像中的身體不固定地:奔跑、跳躍、伸展、逃逸,這些姿態是一種存在論,對那無法停留的生命狀態所呈現的視覺反射。因為在遷移語境裡,世界不站在你那邊,你只能先動起來,環境難以給予安定,你得用自己的身體尋找邊界,面對未知的未來,你只能向前跨步。

 

換言之,黃榮禧筆下的動作不是角色行為,更像是生存的本能。這些身體不只是被畫出來的,而是被一股超越個人的歷史動能所推動。他筆下的背景亦呈現出遷移生命的特徵:模糊、不確定、像霧一般的心靈迴盪。它不是空白,而是一種尚未成形的世界。對遷移者而言,世界不是具體的地景,更像是一片又一片等待被理解的海洋。從這角度來看,黃榮禧不是用繪畫紀錄時代,而是以線條記錄遷移的生命如何去經驗世界。每一道線如同呼吸中的吞吐,記錄著身體如何在世界中被迫找到自己的方向。

 

離散不是歷史,而是身體的條件。於此,他的作品追問著更深刻的問題:當一個人無法停留在世界的任何一處時,他的身體會以什麼方式存在?

 

三、抵達不是終點:美國作為世界的再生場域

 

1970 年代的美國,並非移民神話中的終點,而是一個正處於劇烈衝突下的文化場域。民權運動、反越戰、女性主義、性解放、青年反叛、社會運動與多元文化衝擊,當時美國的高度發展與文明所呈現的自由,同時也是矛盾與衝突的聚集點。

 

此時黃榮禧所抵達是一個「相對自由」,卻無法立即理解的一座迷宮。在這樣的美國,個體自由與制度衝突、文化多元與身份分類並存,前衛藝術與市場化並存。對於一個沒有語言優勢、沒有文化資源、沒有社會保障的新移民而言,自由不是解放,而是再次被拋入另一個角落。這個「角落」正是其繪畫得以發展之處。黃榮禧在美國開始創作時,並沒有美術教育的束縛,也沒有任何傳統框架需要延續。他既不需要延續中國藝術史,也不需要順從美國主流藝術語言。他的位置在邊界之外,而這個邊界讓他獲得一種獨特卻也並不舒適的空間,那是必須從頭開始創造語言的自由。從新的一頁開始建構一個自身存在的世界。

 

從他的手稿中可窺見,速寫中的線條不只是描繪與勾勒,更像是一種「世界測量工具」。他用線條測試世界的:節奏、重力、身體、方向,以及世界如何在畫面中展開。我們或許可以說,黃榮禧不是在畫美國,卻是在美國重新創造自己的世界,他也甚少直接回應美國,而是回應「世界如何重組」的問題。

 

黃榮禧的繪畫線條在此不只是力量,是世界生成的基礎;身體不再只是姿態,而是世界得以被牽起的節點;圖像不再是敘事,更是世界本身的語法。美國並未提供答案,美國提供的是問題,而黃榮禧的回答,或許就是這些手稿中的線條。其速寫手稿所呈現的並非形式選擇,更像是一種存在方式,是他抵抗混亂,試圖捕捉世界的節奏並建立自身位置的方式。

 

「藝術何以成為世界」是美國藝術界在 1970–80 年代所討論的話題,其特徵匯集了觀念藝術質疑藝術的物質性,極簡主義質疑情感與敘事,身體藝術與行為藝術重新定義創作的邊界。在這樣的背景下,黃榮禧並非這些運動的成員,但他的創作思考與之不謀而合,「藝術不是表現世界,而是創造世界的方式。」這使得他在美國藝術場域中既邊緣又獨特。邊緣與獨特,是因為他不屬於任何主流語言,而將創作指向更深層的問題:「世界如何在畫面中被重新開始」。美國對他而言與其說是目的地,實際上更是一個創作的實驗場域,那不只是身份認同的承載地,更是其嶄新世界觀所生成的實踐地。

 

四、與藝術史平行:無法被歸類的平行線

 

若要理解黃榮禧在 1970–80 年代美國藝術景觀中的位置,我們必須先理解當時主流批評與藝術體系如何分類藝術家。美國藝術史慣於用清晰的語派與風格來組織藝術場景:芝加哥派的具象表現、紐約後極簡與觀念藝術的冷冽邏輯、以及加州學派對於光與空間關係的探索。這些語系提供了辨識藝術家的方法,但也同時排除了那些不屬於任何語法的人。而黃榮禧正是其一。


原因在於,他不是在進行美學選擇,美國同時期的評論界若要理解他,必須把他放入某種框架,但黃榮禧的作品在此脈絡下難以被框架:它不是特定語派,而是一個獨立的世界生成論。他與當時藝術潮流平行,他不屬於這些語派的原因並非風格形式上的框架,而那是因為他處理的是另一個問題。黃榮禧翻轉了形式如何變化、語言如何拆解、物質如何被重新定義等問題。其直面「世界如何生成」的哲學性、存在論的暗湧巨浪,這種平行的存在,使他走在一條獨立軌道。

 

即便如此,黃榮禧在 1970–80 年代的美國仍獲得多家畫廊支持與展覽邀請,原因在於他的作品以一種無法歸類的特質吸引著觀者。畫面中奔跑、翻滾、衝撞的身體不是描繪對象,而像是世界正在形成時的原始力量。這種力量既陌生又熟悉,既抽象又具象,使作品難以被忽略。從今日回望,這正是他最珍貴的地方,也是本展重新定位他的關鍵。他的作品不是某個流派的註腳,也不是藝術運動的分支,而是一種在遷移生命與存在條件中誕生的創作系統。

 

五、世界成形的三個階段:粉彩、油畫、雕塑的世界論

 

黃榮禧創作中最引人注目的特質之一,是他經常以同一張草圖或圖像基底,創作出三種不同的作品形式:粉彩、油畫,以及以油彩塑形的雕塑。多數人可能會以為這是「系列發展」或「形式變體」,但事實上,這三種媒材之間的關係遠比形式轉換來得更為深刻:它們是世界在三個不同存在層次中的生成方式。從最初的粉彩到最後的雕塑,並不是不同階段的嘗試,而是一個世界從感知、凝聚到存在的完整系譜。

 

(一)粉彩:世界構成的第一層

 

粉彩的速度、摩擦感與瞬間性,使粉彩呈現強烈的線條覆蓋特質。這些線並不是用來描繪形體,而更像是世界開始震盪、準備成形的前奏。粉彩作品往往色塊鬆散、動勢直接、人物尚未被固定,而是被牽引、被推動、被召喚。粉彩如同是一個世界的第一口呼吸。在這個階段,世界尚未具有具體輪廓,而是由思考能量的方向、速度與節奏決定。在粉彩中,我們看到的是人物生成的力量,也是空間即將被牽起時的脈動。

 

(二)油畫:世界構成的第二層

 

油畫的堆疊與亮度,使世界開始獲得凝聚。人物在油彩中不再只是畫面的一部分,而開始具有「重量」的存在。背景也從模糊轉為具有推力與張力的場域。在這裡,線條讓位予媒材的特質,其仍然與顏料共同結構起一個世界。在油畫階段,黃榮禧用堆疊、刮除、等方式讓畫面呈現「世界正在凝聚但尚未穩定」的視覺觸感。這使他的油畫不像傳統的造型,也不像表現主義的宣洩,而是一種世界以物質形式逐漸獲得存在的過程。

 

(三)雕塑:世界構成的第三層


為數不多的油彩雕塑並非單純的立體造型,反而是集線條與材料從畫面中破殼而出的物質化表現。在雕塑階段,線條勾勒出空間、動作化為重量、材質成為了可觸碰的存在。雕塑不是對平面圖像的直接翻譯,而是平面世界開始「反抗」平面本身。那如同黃榮禧眼中世界的集合體,從平面空間生長,所投身進入現實的三度現實空間。他的油彩雕塑總保留著線條的流動感,即便是立體,也像是下一秒即將有所動作並逃離凝結的狀態感。它們不是靜止的物件,更像是被暫時被凝固的瞬間。

 

因此,粉彩、油畫、雕塑,並不是媒材循環而是世界構成的進程。黃榮禧是在創造一種世界誕生的方式,媒材只是世界正在形成的三個階段。我們是在觀看一個世界如何被由「最初的線條」,所牽起、逐步轉化為可見與可觸的存在。

 

六、線條牽起世界:重讀黃榮禧的當代性

 

在當代社會裡,人們所面臨的處境,無論是身分的不穩定、文化錯置、世界秩序的重新排列等,都與黃榮禧作品所描繪的世界結構產生著共鳴。我們生活在一個身份流動,國族邊界持續重新被定義,全球交往與抗衡加劇,甚至連「世界本身是什麼」都不再有單一答案的進程裡。

 

由此時回望,黃榮禧1970–1980 年代的創作不僅是一段藝術的歷史,這更相似於提前半世紀對世界狀態的敏感預示。此時重現他的速寫手稿也因此別具意義,這令觀者得以從手稿資料中看見一個不是具象敘事,更多是一種普遍存在的動態世界觀:世界不是穩固的,而是在震盪與斷裂中所生成的預期之外。

 

本展「黃榮禧 1970–1980:線條牽起的世界」並非將他放回歷史,而是從今日的視野重新定位他的藝術價值。試圖呈現他如何透過線條召喚世界、如何以身體語法書寫遷移生命、並以自身生命經驗創造出一套完整的世界系統。這正是我們得以反身性思考的契機:「當過往世界秩序不再穩固時,藝術如何重新開始?」若從黃榮禧的線條出發,或許這些回應就在其中,由隨機、延伸、聚合、凝固,至最終所形成的世界。這讓我們重新看到,藝術不是描繪世界,而是製造世界的方法。

 

黃榮禧沒有給出答案。他給出的是線條。而線條牽起的不是圖像,是世界本身。

 


[1] 1848年美國加州爆發淘金熱,最初華人稱加州或三藩市(San Francisco)為「金山」。1850年代澳洲發現新金礦後,為了區別,華人將加州改稱為「舊金山」,此稱呼沿用至今成為該市的正式中文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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