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生情 ──袁慧莉的「隱身皴」

撰文/蕭瓊瑞, 《藝術家》雜誌2021年6月553期

「疑是墨點雨紛紛/卻是淚點來/總是情債/唯有泪堪還」

 

這是袁慧莉在《袁氏皴譜》的〈泪點皴〉中的題辭,讓人想起《石頭記》(又名《紅樓夢》)中那位以一生淚水來還賈寶玉情債的多情女子林黛玉。

人間情債難了,最終透過那看似無情的石頭,來了卻這段情緣,應是這個愛玉民族最唯美、深情的想像;袁慧莉的「隱身皴」個展,或許也是具有自我療癒的意義與功能。

 

2016 年,袁慧莉以《山.石.物.性──現代之後山水繪畫的轉向》獲得國立台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博士學位,這應也是該校創校以來第一位以水墨研究為主題獲得博士學位的研究生。

 

當年的袁慧莉,在自我的創作上,正用心於「火墨」的思考。在袁慧莉的認知中,中國傳統中的「水墨」是農業社會山林生活的自然映現;但在今日霧霾嚴重的情形下,人們生活在充滿了經燃燒排放 PM2.5 碳微粒的城市中,「火墨」成了表現現階段時空情境,乃至空氣狀態,最適切的手法。因此,她在 2015 年 12 月,首次在北京中央美院開始創作〈火墨.郭煕早春圖 No.1 〉。

 

在獲得博士學位之後的隔年( 2017 ),袁慧莉便在台北耿畫廊發表更具體系性的展出:「墨的兩種呼吸方式」,並提出〈火墨與水墨的辯證〉一文。

 

距離上次展覽 4 年後的 2021 年 3 月,同樣在台北耿畫廊的展出,仍舊有〈類山水 PS. 郭煕早春圖〉的影像作品。不過,《袁氏皴譜》和《類山水小屏風系列》,顯然更是這個名為「隱身皴」個展中最主要且引人注目的創作;誠如創作者的自述:「這個展覽是我計劃了十餘年的目標,終於完成了;心中一顆石頭也缷下了。」

 

或許可以說:「火墨」的創作形式,是作為一個專業藝術家對世情及藝術史發展的深刻檢視與回應;但「隱身皴」的創作,則是回到一個世間多情女子最深刻的生命歷程的回溯、沈澱,與再生。

 

此次的《袁氏皴譜》是以放大的古老圖冊形式展出,每面兩式,分別為:泪點皴+淚穴皴、紊心皴+煩亂皴、憤火皴+砍筆皴、亂髮皴+心律皴、捲髮皴+理絲皴、虛點皴+葉影皴、叨絮皴+皺摺皴、尖棘皴+針頭皴、頓言皴+柔筆皴、流光皴+流水皴、柔虛皴+壓沫皴、舞筆皴+靜絲皴、色空皴+留白皴……等;每個皴法,都各有一段題辭,除如文首〈泪點皴〉的題辭外,又如〈紊心皴〉作:「小姑抖亂麻/爭如心思紊亂/自有一種滄桑/難說從頭」;〈亂髮皴〉作:「心思亂/懶梳頭/一頭亂髮一頭愁」;〈叨絮皴〉作:「叨叨絮絮/喋喋噪噪/終究皺成老皮囊」;〈流光皴〉作:「流影疏疏/微風顫顫/一曳一撥/立成時光」…….這些皴名、題辭,和皴法,形意一體,頁頁閱讀,恍然一曲生命的告白。

 

古代中國女性有一種流通於同性之間的專有文字,稱為「女書」;在威權的傳統男性社會之外,進行一些女性間知識、情緒、意見的秘密交流。袁慧莉的《袁氏皴譜》,雖然沒有刻意隱密的企圖,反而是更大膽而直接地將個人、特別是作為一位女性自身的情愛、挫折、孤獨、紊亂等等心理狀態,一一呈現,留下記錄,化作永恆。那是一種女性的深情,藉由線性、點狀的皴法,成為心痕印記。誠如藝術家的註記:「皴是石頭上的歲月痕跡,但石頭是裝著哀傷的,陪著石頭的是寂寞與等待。石頭愛戀了掉落在身上的花,石成了花的家,花妝扮了石,它們相依不分,直到風帶走了花。石頭思念它無法思念的,於是只好以落寞的肌理刻成歲月的痕跡。」

 

「皴」正是一種生命的印記、歲月的痕跡、歷史的見證。這種以圖(皴譜)、文(題記),自剖、自述,是一種生命的療傷,也是自我的重新面對與再生。

 

藝術家在卷尾〈後記〉,以詩題記:「閒人讀罷笑我痴/滿紙情思太悲言/我笑閒人不解世/大覺還須先大痴//古來詩詞千百篇/豈非因情嗟嘆詠/若無情海人世泳/縱浪大化亦虛度//人生苦樂無久長/悲歡終如夢一場/同林恩愛難免分/只是早晚各不同/錦色空相鄰相伴/繁華燦爛轉瞬空/情到頭來終有時/唯餘無稽大荒石」

 

《袁氏皴譜》以古畫譜的形式,記個人生命的起伏,也寓人生情愛的真諦;誠如藝術家在最後的〈結語〉所言:「人生有時,石頭壽長;畫石乃是以有限寄託無限,以永恆映照短暫,石頭成為生命一瞬的留影,無情之物或將暫時成了記憶的容器。」

 

《袁氏皴譜》引自其始作於 2007 年的《類山水》系列。彼時,正是藝術家面臨人生巨變之時,乃以皴法筆觸線條聊以自慰,排遣愁緒;其間又以將近 7 年的時間,完成了近 400 頁的《山石物性》博士論文,探究「現代之後山水繪畫的轉向」。如今得見此皴譜的發表,始知在其縝密知性思維背後,仍有如此感性抒發的巨大創作能量,積蓄待解。

 

山石本無情,但經藝術家之筆,寄之以情,山石生深情,藝乃永恆、情乃不凋,只是隱身於皴,謂之「隱身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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